1960年仿佛是古代史,内战就在昨天

文 龙荻   2017-08-04 18:04:39

“停滞如与世隔绝的南方才是美国的内核和影响着国家未来。”

琼·狄迪恩和她的文集《西部与南部》

狄迪恩的非虚构写作

今年3月,82岁的作家琼·狄迪恩出版了文集《西部与南部》。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和她之前的非虚构文集不同,既不是完整的纪实报道,也不回忆私人经历,而是四五十年前的采访笔记合集。1970年夏天作者沿美国墨西哥湾沿岸三州旅行的采访笔记占书的绝大部分,最后十几页关于加州的内容则是本着报道帕蒂·赫斯特1974年遭绑架事件为目的,离题记下的对家乡加州和自我经历的思考碎片。

南部笔记是狄迪恩为给《生活》杂志撰文而进行的旅行记录,最后因合作不愉快等种种原因未能成型为文章。笔记带着鲜明的狄迪恩风格,主观情绪明显的记录,尖锐却不凉薄,加上她特有的细腻敏感以及极富画面感的描述,生动展现当时美国南方与世隔绝的缓慢特质和停滞氛围。这些按地点分的笔记虽无严密逻辑可循,仍能引起在南方生活或深度旅行过的人极大共鸣。就算是不太了解美国南部和西部的读者,大概也能通过此书,对美国南方和西部的气质多一些体会和好奇。

这本小书在美国新总统特朗普就职后不久出版,不管是有意为之还是凑巧,都不免带着讽刺的及时感。本书出版赶上去年大选后知识精英对中南部地区与东西岸都市现状脱节的重新审视,再加上种族和族群矛盾激化的现实背景,重温半个世纪前作家的南方笔记,恐怕别有一番酸楚意味。犀利如狄迪恩,她早在当年旅行前就意识到,相比她熟悉的家乡西部,“南部才是美国精神的内核,是美国的未来……邪恶与正义力量的源泉”。这便是驱使她去南方探访的原因。40多年后,经历去年的大选,人们更意识到,南方所呈现的社会矛盾、社群特质,及政治趋势,实际上直接牵动着国家政治和社会走向。

狄迪恩出生在加州,伯克利大学本科毕业后到纽约的杂志社工作,成为作家和撰稿人。1964年婚后不久和作家丈夫搬回加州20余年,后来再搬回纽约。也就是说,狄迪恩一直都生活在美国主流文化的中心、精英们聚集之处。但美国是一个区域性国家,不同地区的居民社群文化迥异,各有特别鲜明乃至对立的特点。对于狄迪恩这样穿梭生活工作于东西岸,为时尚杂志、精英文化文学杂志撰稿的作家来说,美国的中部和南部便如同异域他乡。

狄迪恩曾在《巴黎评论》的采访中说过,撰写非虚构作品之于她,就好比在笔记的基础上进行雕刻,过程如同创作雕塑。虽然1970年的南部笔记是未经雕刻和精心打磨揣测过的作品,却是作者最坦白真诚的记录,是原始的观察体会。在这本笔记中,可以看出她毫不避讳局外人旁观角度所带有的异乡感,更没有为了保持中立清高独善其身的态度,而去弱化其精英女作家的身份在南方遭遇的格格不入、误会甚至冲突。她亦不避谈自己对旅行所经之处的疏离——她在南方尽力避开所有拥有飞向东西两岸大都市航班的城市,便是为了从一而终完成旅行。这种真实坦诚的记录,一方面来自荻迪恩非虚构写作的新新闻主义风格,一方面得益于这是笔记,是写作的素材,而非成品。

滞后的南方和浪漫的西部

1970年6月的美国,深陷“越战”之中,社会变化的大势所趋在东西两岸的城市区域已不可抵挡,那里人们享受这种变化——动荡带来进步的60年代已经过去,反战运动迭起,种族隔离结束,女性地位因为性别解放和第二次女权运动的浪潮推动得到提升。但据狄迪恩的观察,在墨西哥湾沿岸的南方各州,面对如此的社会背景和风潮,一切就如同潮湿的夏季空气一样停滞压抑。东西两岸的变革虽有影响,却未见白人社群意识和心态的明显变革,只有暗涌躁动的不满和冲突。

狄迪恩所见的新奥尔良的一切都是停滞的,湿热晦暗。她看到一个女人遭遇车祸死在眼前,人们却无动于衷,旁观者宁可讨论天气,也无心讨论生命的消逝,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内战时的南部邦联旗随处可见,狄迪恩甚至在途中淋雨之后不得不购买一条邦联旗浴巾擦干身体。晚餐中碰到的男人问她怎敢采访吸大麻的嬉皮士,她不是有丈夫吗?她丈夫允许她这样干吗?在南方,有丈夫的女人必须是守规矩懂妇道的良家妇女,白人妻子的职责仍是打理家庭,保持美貌。她们总在计划去别的地方,但总无法成行。不做头发不戴婚戒的狄迪恩在南方腹地是一个异端,是人们警惕提防的对象,因为南方已婚白人太太都是精心打扮戴着婚戒的体面人。

南方人并不那么满足于现状,但这种不满却更多被矛盾心理代替。他们希望南方的经济发展,却又害怕社会进步和变革让南方丧尽传统气质。在狄迪恩的描述中,他们仍用顽固坚定的南部骄傲眼光居高临下地打量周遭,捍卫南方的荣耀。尽管1964年的《民权法案》已通过6年,所到之处的白人告诉狄迪恩,公立学校种族融合的变革来得太过突然,如果慢一些,留给白人适应缓冲区间兴许更好。面对变革,他们的应对之道是将子女送去私立学校。他们知道自己落后,却觉得进步该缓慢自然地发生,对东西两岸带着警惕,社会变革带去的是对南方价值观和审美的挑战。在邦联旗飘扬的南方,种族隔离的余孽仍然明显,种族歧视现象随处可见,历史在南方就像潮湿炎热静止的气息一样是实际存在的,正如狄迪恩所说:“内战仿佛发生在昨天,说起1960年却仿佛在讲古代史。”南部似乎为自己构筑了和外界的隔离带,将变化挡在门外。

西部的简短笔记收录进这本册子是为对比而非平衡。在2006年的一期《巴黎评论》上,狄迪恩聊起这次南部旅行,她的目的是希望南部旅行能帮她了解自己的家乡美国西岸,因为有许多迁居加州的人都来自南方。但她却没有在南方找到西部精神的渊源和答案。这大概源于南部和西部在美国历史文化中所代表的意义不同,导致两个地区民情迥异。如果说南方是美国殖民地和奴隶制最黑暗历史的见证,内战是国家之痛,种族问题是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西部则不背负这般沉重的历史。广袤的西部则代表无限可能,是等待开拓的边疆,代表着美国的天定命运的延伸。如果说西部的存在激励着美国人开拓和勇往直前,那南部就是把人们拉回现实的残酷平衡。西部令人向往,而南部的滞后感则令人窒息。

在西部笔记中,荻迪恩坦诚西部的生活方式和她成长的环境是极其浪漫的,西部的光影和风景都让她感到舒适自在。西部是她的家乡,一个金黄色铺满奇幻光影的地方,这里充满了可能性,也赋予人们追求可能性的勇气,可能性不会将人久留在任何一个地方。这大概也解释了狄迪恩的私人选择,在这里长大,然后再远离这里去纽约,往返于两岸,离开和归来区别已经不大。在书的开头,她回忆小时候跟随父母短暂定居南方的夏天,那些让人觉得诧异的种族隔离的细节,在1970年的南部之旅时,才变成更鲜明的记忆,得到了强调和阐释。

南方对于狄迪恩来说永远是陌生的异乡,这和今天很多自豪声言从未去过南方的纽约人一样。她深感停滞如与世隔绝的南方才是美国的内核和影响着国家未来。她回到南方经历的是不变的过去,却在那里看到和预见了未来。荻迪恩记录的南部特点已经蔓延至中部广袤的美国农业各州,带来了去年大选的结果,送新总统入主白宫。如何面对、接受或者改变这种现实,大概是读到此书倍感无力和讽刺的知识精英们正在寻找的答案,然而这些精英们也许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像狄迪恩一样,展开一次并无计划、目的模糊的南部采访之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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