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温暖与百感交集的旅程(3)

文 朱伟   2017-08-04 18:04:41

《人民文学》1989年第三期的小说专号上发表了余华的《鲜血梅花》、格非的《风琴》、苏童的《仪式的完成》1988年9月,余华离开了海盐,进鲁迅文学院读书了。鲁迅文学院与北师大合办了一个研究生班,这是鲁院第一次培养文学硕士,当时的说法是,为了“青年作家的学者化”。

一个文学青年,因为一个短篇、两个中篇小说,就读上了研究生,这也是只有80年代,才可能成为的现实。

还记得第一次去鲁院找余华的情景。他和莫言住一个房间,莫言是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后,到这里来读硕士的。从军艺来的还有刘毅然,刘毅然原是在军艺教电影课的老师。鲁迅文学院办研究生班似乎就这一届,因此吸引了很多人。我的熟人中,有北京写报告文学的沙青、写《无主题变奏》的徐星、写《塔铺》的刘震云,部队写《黑峡》的王树增。刘震云是北大毕业后,已经分配到了《农民日报》当记者,他在《农民日报》的宿舍就在鲁院后面,是个走读生。外地来的,我熟悉的,有吉林写《瀚海》的洪峰、黑龙江写《北极村童话》的迟子建、安徽写《心弦》的严歌苓等。刚到鲁院时,余华还带着海盐的习气: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耸着肩,叉着腿,头发中分,说话声响亮。他带我去食堂,就算是请了饭。

那段鲁迅文学院期间,余华成了我家常客。那时我家有一个录像机,找录像带一起看电影,就成了一项大家欣欣然的活动。第一批录像带是吕梁从他秦皇岛的家里拿来的,我记得有斯科塞斯的《出租汽车司机》、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费里尼的《8 ½》《放大》、雷乃的《去年在马里安巴》,都是他自己翻录的。秦皇岛海风潮湿,录像带发霉,图像很差,有的都放不出来了。然后到张暖忻那儿去借,从张暖忻那儿借到的印象最深的片子是法斯宾德的《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再到军艺刘毅然家里去借,刘毅然那里借到的印象最深的是贝托鲁奇的《巴黎最后的探戈》和戈达尔的《芳名卡门》。我家那时房子很小,仅里外两间,大家就都席地坐在化纤地毯上。记忆中余华最赞叹不已的是伯格曼的《野草莓》,最讨厌的是威斯康蒂的《魂断威尼斯》,以致《魂断威尼斯》只看了三分之一,他就固执地坚决不让看了,那里马勒的柔板多深情啊。《野草莓》开头写年迈的伊萨克教授做了个梦,梦见街上的钟没了时针,教堂的丧钟响起时,拉棺木的马车将灵柩卸到了他的脚下。大家就一下子都被震撼了。影片写老教授于是决定开车去参加从医50周年的仪式,途中回到他老家,看到当年景象。野草莓联系着他的青春期恋人,表妹莎拉。感人的是,老教授去看望他还健在的母亲,母亲让他去拿那个玩具盒,当年的玩具还在,孩子们都走了,世事如烟。余华最喜欢的是《野草莓》的结尾——参加完仪式的伊萨克晚上入睡前,看到莎拉在指引他寻找父母。他站在山坡上,看到年轻的父母正在河边钓鱼。时光倒转了。

那段时间余华和格非经常在我家相聚,聊天南地北。记忆中最难忘的是1990年夏天,余华、格非一起在我家看世界杯。那个决赛之夜,我们准备了啤酒与各种吃食,余华坚挺马拉多纳,我则赌德国队,格非态度游移。那是贝肯鲍尔主帅的德国队,他站在球场边,就似乎拥有着无限力量。那晚其实卡吉尼亚停赛了,马拉多纳被布赫瓦尔德钳住,跌跌撞撞只有一脚射门,但余华就是喋喋不休地说,德国是一架陈腐的马车。既然打赌,就会时时觉得险象环生、呼吸急促。胜负似乎是在快终场前奠定的,沃勒尔冲入禁区被绊倒,布雷默罚的点球。我还记得余华当时气急败坏的样子,随后便自嘲:“阿根廷虽败犹荣,阿根廷虽败犹荣!”此时天色已大亮,大家伸着懒腰,方觉在地毯上坐得腰酸背痛。

刚进鲁院时,余华还沉浸在古典小说的典型场景里,1988年底在《北京文学》发表了中篇小说《古典爱情》:公子柳生赶考途中被大户人家的花园吸引,在“吟哦”声下,见到了绣楼上的小姐惠。随即就伫立窗下,雨中还在等待,直到感动了惠,让丫鬟放下根绳子,使他攀上绣楼缱绻。四更时分小姐惠剪下秀发作定情物,催他离去,临别时说:“不管榜上有无功名,都请早去早回。”余华设计的故事曲折是,等柳生落榜归来,花园已颓败不存,惠难觅踪影。三年后,柳生再赶考,遇饥荒年间,以人为粮,在小酒馆竟遇到成为菜人的惠,已经被人买下了一条腿。他以盘缠赎回惠的腿,保了她全尸,将其洗净后埋葬。有意思的是,再过几年,柳生清明祭扫惠,在墓旁搭了茅舍,惠竟在夜晚身披月光而来。第二天他挖开坟冢,见她栩栩如生,通身长出粉红的鲜肉,那条断腿也已长好,似在安睡,不久便可醒来。结尾是,此晚惠再来,悲戚地说:“小女本来生还,只因公子发现,此事不成了。”余华重新组合了经典桥段,出色的还是叙述。比如他写绣楼上惠的声音如“滴水般轻盈”,柳生还是“沐浴到了”。写小酒馆里凄厉的喊声,则“似乎被剁断一般,一截一截而来,柳生觉得这声音如手指一般粗,一截一截十分整齐地从他身旁迅速飞过”。

1989年初给我写的短篇《鲜血梅花》,他用一个武侠的标题,写类似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鲜血梅花”是指主人公阮海阔父亲阮进武的梅花剑,余华写此剑沾满鲜血,“只需轻轻一挥,鲜血便如梅花般飘离剑身,只留一滴永久盘踞剑上,状若一朵袖珍梅花”。阮进武在剑上留下99朵梅花后被人所害,余华的描写是“双眼生长出两把黑柄的匕首,舒展的四肢暗示着某种无可奈何”。阮进武妻于是等了15年,等儿子长大,自焚了自己,让他去寻找仇人。这小说其实是写阮海阔寻找仇人的盘桓之路,母亲告诉他两个人的名字:青云道长与白雨潇。他先见到武林中的两个类型:满身涂满剧毒花粉的胭脂女与满头黑发都是暗器的黑针大侠,分别托他向青云道长打听刘天与李东的下落。他因记着青云道长而错过了白雨潇;见了青云道长,又先顾打听刘天和李东,错过了自己的问题。他无奈只能在重新寻找白雨潇中遇到黑针大侠与胭脂女,告诉了他们李东与刘天的下落。等到三年后见到白雨潇,白雨潇说,你的杀父仇人是刘天和李东,三年前已经死在了胭脂女与黑针大侠之手。他的寻找路线,走了一个圆,是冥冥中被安排的。余华轻松就消解了功夫,傲视了武侠模式。

这篇小说发表在《人民文学》1989年第三期的小说专号上,一起发表的还有格非的《风琴》、苏童的《仪式的完成》。

1989年他还在南京《钟山》上发表了中篇小说《此文献给少女杨柳》,故意用三个清晰的时间点与三个形象可游移的人物,构筑了一个叙述迷宫。1989年我在《读书》上开“最新小说一瞥”专栏,记得我当时是专门将时段与人物关系列了一遍,才明白了余华的角色替代伎俩。

(待续)

余华在北京天伦王朝酒店(陈村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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