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我的“于勒小馆”

主笔 葛维樱   2017-08-04 23:06:43

尽管一再否认,“于勒小馆”这个纯粹编造的地方还是成了网友的朝圣地。严格说李淳根本不能算是个美食作家,虽然他的书被摆在菜谱当中。他生活在成都,白天是分秒必争的金融从业者,深夜一边做菜一边讲故事。

听说我在找成都宵夜故事,有个朋友给我发来微信“你知道玉林陈瘸子吗”?陈瘸子是李淳笔下《守夜人的蛋》中的主人公。“四川人不吃白煮蛋,就跟不说普通话一样,他们嫌寡淡没质感。”玉林方圆4平方公里,是成都最早建设的富人区,曾经的成都夜生活心脏。

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物吗?在李淳描述下,“有味道的地方就有江湖”,108家玉林餐馆老板“个个似菜园子张青”。在曲径通幽之处,有一家小小的家常面馆,面做得平常,只是配菜竹筒蒸蛋深受欢迎,然而老板陈瘸子追求程序正义,若不买面,定然无法买蛋。这家凌晨5点打烊的面馆,守护玉林的夜晚,成了深夜食堂。“铁卷帘门和水泥地撞击的声音,有如更夫的梆子。”

高潮在一群年轻人深夜斗殴,败方的年轻人满脸血躲到陈瘸子的店里。胜方的一位壮汉要求陈瘸子把后厨躲藏的人交出来。陈瘸子却问:“你们要吃什么面?”他要求大家吃面、吃蛋、交钱,然后再带人走。“壮汉悻悻地点了10碗素椒杂酱面和10个竹筒蒸蛋,由于面馆太小,其他壮汉只能端着碗蹲在门口进食。那几个孩子也点了面和蒸蛋,他们都被砍成那样了,居然还有心思吃?”一时场面怪异,壮汉中突然冒出一人,要求陈瘸子煮个白水蛋。陈瘸子慢条斯理地踱到壮汉跟前,收走了他不屑一顾的蒸蛋,然后不知怎的,那一竹筒蒸蛋连竹筒带蛋来到了壮汉脸上。

“玉林人最瞧不起三种人,以大欺小、赶尽杀绝、吃白煮蛋。”见义勇为的陈瘸子还有一个更悲情的身份,一个因伤退役,义薄云天,没有赶上中国足球职业化的老球员。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会做蒸蛋的守夜人陈瘸子是李淳的编造。因为成都确有不少关于全兴之神“魏大侠”的传说,也确有玉林片区夜夜笙歌和热闹餐饮,更不用说多少优秀的运动员因伤退役。李淳将这些情绪杂糅成了“都市传说”,现在居然成了宵夜故事里的代表。“骗一个人是骗子。骗所有人,我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在没见到李淳之前,我差点以为他是一个清新的科学工作者。《论生蚝的利他性》一文,给他引来不少中科院海洋研究所的“同行”找他认亲。煞有介事的故事、吃生蚝的照片,李淳的一场消夜,引来了有读者特意买机票来成都,要去“于勒小馆”。李淳赶紧发了个声明,告诉读者纯属胡编。李淳的天赋不是吃,而是把吃写成一部当代青年成长物语。“这个思路比较讨喜,”李淳写得极快,“法国的吉拉多奶香浓烈,澳大利亚的Tasmania甜如苹果,日本的Senpoush口感嫩滑,巴西的圣卡塔琳娜细腻鲜美。反正大家都没救了,还是吃才是正事。”

“你如果在秋冬时节的深夜,拦住每一个醉眼蒙眬的成都人,问他想去吃什么,90%的人都会告诉你同一个答案:老妈蹄花。它面向醉酒、失眠和正餐吃得不好的人们,它是成都人民最后的港湾。”古老的地名、城市的风貌、极具成都个性的人和吃,李淳一边煞有介事地做菜,一边把自己的朋友和成都的美食搭配组合故事。“我在每一个哭着醒来的午夜,一想到还可以下楼去吃一碗暖上心头的蹄花汤,我就会觉得生活没那么糟糕。”蹄花汤被他写得缠绵动人。半夜两点,碰到一个神似林志玲的来吃蹄花的醉美人,老板小刘坠入情网,欲结“蹄豆之好”。美好、单恋和痴情融入了蹄花汤里。

他写的就是自己家门口的美食,是他早起晚归看到的贩夫走卒。成都的吃和人,被他赋予了英雄主义,在深夜发自己一步步做菜的图片和菜谱的同时,他讲故事的手法成为“一股清流”。后来集结出书时,这些图片被美食书那种精致、清新的插画替换,让不少读者扼腕叹息,“少了直观的快意”。那些图片确实称不上精美,但是蛋烘糕有网购的专用锅,蒸蛋讲究地撇掉了泡沫,打蛋手法又是搞笑的文字。其实这才是他一开始写吃的目的:有趣。他在利物浦念书时正逢异地恋,无聊至极就开始了做菜写日记。

他笔下江湖并非真的江湖,而是“不愿长大的男孩彼得·潘的无有之乡”。少年时他在英国生活。“家里人以为我要一辈子在英国了。当时为了怕我忘记中文,就要求我写日记。”李淳的舅公是四川省文联主席,他的祖母的父亲是巴金的大哥,也就是《家》中大少爷“觉新”的原型。父亲当时在利物浦的大学执教,全家人都以为他和母亲会顺理成章地留在英国。在英国只读了半年,李淳自己决定回成都。

“爱因斯坦在伯尔尼专利局写出了相对论。”他大言不惭地说。此后他一心盘桓在洗面桥30年,那里就是他的伯尔尼。虽然他编了许多地方和故事让人信以为真,“我的个性就适合待在成都。在成都,不管你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生活都对你一视同仁”。社交和欲望是年轻人创造力的催化剂。“扎克伯格就为了报复前女友给哈佛女生出排名,才发明了社交网络。”

为了排解孤独、分享秘密、制造乐趣的美食文章,洋溢着非职业化写作的快乐和坦白。川大毕业后他又回利物浦念了一年研究生,纯粹就是为了回“战斗过的地方”看看。成都房价涨前他自己买了房子,在阳台晒肌肉自拍,在厨房里鼓捣各种容易做又有卖相的海鲜,招徕最好的朋友在家里喝浓香型白酒,本职工作是一位金融从业人员,要尽量穿深色衣服不让文身凸显出来。

其实他圈子不大。朋友们与各种食物、故事配对,顺便被他调侃情路。王睿一就是他著名的男主角之一。果然如他描述,身长一米九,能双手开关车门,是他的写作对象、中学大学同学、酒友、同行、租过他房子,还当群主帮李淳维护了不少读者和“粉丝”。朋友们被编排得花样翻新,无不在想怒揍他又喜爱他,心中暗爽又难以承认的水深火热之中。很难辨清,李淳到底是用肥肠和蹄花写表弟小刘,还是用表弟小刘写肥肠和蹄花。“岁月无声,肥肠静好。”从温柔地清洗肥肠,到制作资格的辣椒油,孤独的小刘这一切都师承“肥肠之神老胡”。直到有天老胡发现,自己练了五年才把大蒜炸得焦黄,而小刘用Photoshop软件发现这个颜色的编号,老胡决定退隐,“时代变了,工匠终会绝迹”。据说这位闭眼一手能抓准80粒花椒的肥肠粉“老胡”,现实中也有了不少冒顶人士。

“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回来了。”李淳说,“永远不要担心宴席散去,因为明天醒来我们还会继续吃的。”

成都传统小吃:肥肠粉(肖毅 摄/视觉中国 供图)

成都传统小吃:蛋烘糕(吕一 摄 /视觉中国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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