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这东西无法预谋

2017-04-02 21:58:06

亲密关系是一种信任关系。不论在社会属性归类上,关系双方是父子、恋人还是朋友。

没有婚姻关系的两个人,反而更容易在金钱面前趋向于“豁免”,这也是同性恋人能走得长远的原因之一肖恩和他男朋友奥斯卡要去塞班岛结婚,准备工作之一是去裁缝店定制西服。

给他们量尺寸的时候,裁缝闲聊,问说,两位先生是参加集体婚姻吗?奥斯卡惯常地不吱声,肖恩等了一秒钟,回答说,不,是我俩结婚。

这一幕挺有画面感,甚至都可以成为一部爱情喜剧的开头。我有点遗憾没在现场,所以得知他们第二天还要去看戒指,就举手表示要跟着去,带着某种试图看到好戏的无良心态。

这是一家法国奢侈品的门店,在某个老牌商场的一层,如今基本无人问津。我先到了,帅气店员客气地招待了我。“我来看婚戒,但朋友还没到。”我告诉店员。他建议我先自己看看。

这是我第一次被邀请试戴婚戒。这显然不是一个想象中那样,充满仪式感的过程。戒指戴上后,挤出一圈肉,盘在戒指周围。这个画面有点残忍,但好在,现场并没有其他人必须目睹这残忍。

看到别人试婚戒,想到自己。这还只是我在跟肖恩与奥斯卡交流的过程中,不住回顾自身经历的例子之一。我发现,我对他们的采访不断遭遇到自我投射的触发点。

我一方面体会到,自己赖以共情的过往经验未必适用;另一方面,又在肖恩的故事中感受到某种普适的亲密观。他有一句话很让人赞同——人们总用社会学方法去分析和探究同性情感的心理,当作一个课题,却忘了他们首先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特殊的经历,也有共通的情感。

如果说每对情侣都要经历一个从陌生到亲密的过程,肖恩和奥斯卡之间的亲密度,我深信自己从未体验过。在跟他们交流之前,我对亲密关系,总体而言,是向往却模糊的。但之后,至少我认识到一点,亲密关系是一种信任关系。不论在社会属性归类上,关系双方是父子、恋人还是朋友,都得有一个强大的信任前提。

下面就来听听发生在肖恩身上与信任有关的亲密故事。

月光少年

肖恩出生在北方一个省份,初中毕业后,就离开了故乡。先是由母亲带着到北京上高中,后来自己去成都读了大学,随之又到北京工作,再也没打算回去。肖恩把那次到北京读高中的决定,视作他身为体制内人的父亲的远见之一,另一个远见,则是许多年后对他移民计划的支持。

肖恩十五六岁时,长得一团和气,在并未开始流行“正太”这个词的21世纪初,同学们的直觉是他“显小”。但他脾气又不小。瘦弱,却爱出头,还是班里的团支书,这三项元素,使得他成了校园霸凌者的对象。有一回,他被三个男生围到角落,如果不是班上另一个男生李晓出现的话,一场拳头雨势不可免。

李晓架开了三人,肖恩得以幸免于挨揍,这让李晓身上有了某种英雄的意味。肖恩将“初恋对象”这支飞镖扎到了李晓身上。李晓圆头圆脑,不高,也不见得帅,他发现肖恩好像没事儿总爱找他,所以他开玩笑问肖恩,是不是喜欢他。肖恩回去思考了一个星期,震惊地发现,这竟然是真的。但他立马意识到,当时有女朋友的李晓,可能无法与他成为一对理想中的恋人。这件事让肖恩心绪不宁,起伏不定。这种飘浮的状态,成了肖恩高中时代的主题曲。原本他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不打游戏,规规矩矩长大。高中第一年,成绩始终维持在前80名,在他所在的名校附中,这个名次完全够用来考北大、清华。而因为这段漂浮,他的成绩从峰值跌落。

不过有一点肖恩是幸运的,李晓善解人意,一直以寻常心对待他。二人现在仍是互相十分信任的朋友。对肖恩来说,李晓身上还贴着个秘密标签:最感激的人之一。

肖恩曾去“知乎”回答过一个关于选择的问题。那个问题是,如果可以,你会选择做同性恋还是直男。肖恩的答案是,谁会故意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地狱模式啊。后来这个答案得到了6000次赞。

其实,原生家庭和性取向,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两者都是无法选择的,但朋友和恋人可以。所以,他把对李晓的这种感激堆在嘴上,制造出一个不那么严肃的假象,消解掉最后一丝尴尬的可能性。他跟这个朋友之间,如今很少见面,信任的基石却在少年时代建立,最初无法预谋,之后也无可取代。

摩登情侣

在广告公司工作的肖恩说,在他们这个行业里,其实直男才是其中的少数派。但即便是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他和奥斯卡能在一起七年,也算得上是件叫人赞叹的事。

肖恩到四川读了大学。头两年是工科,但他有一颗兴趣广泛的心,在学校广播站当了播音员。他在一次采访中认识了奥斯卡。几乎从刚在一起时,二人就一起生活了。除了头半年磨合期有过一些争吵,这对情侣身上的夸张剧情,比某些男女朋友还要少。

肖恩的朋友当中,很有一些致力于活在夸张、折腾的戏剧幻象中的情侣。例如他的朋友大海,趁男朋友睡着之时,偷偷用指纹开了手机,给他所有微信好友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大家,自己死了。向外界索取存在感,不惜毁掉信任。还有一种拒绝过于亲密的恋人,他们有一些专用语,对关系进行分门别类,例如“open relationship”(开放式关系),或者“no strings attached”(互不牵绊)。因为事先讲清,好过产生依赖后受到伤害。在恋爱关系上,他们这一套更接近美国人的约会文化,不像中国的许多男女情侣,常常是你想结婚,我只想谈恋爱。没有共识,就有伤害。

很难讲得清的是,理智与情感的比重,多少比例更合适,更易于人们找寻到亲密关系的供需平衡点?

总之,肖恩与奥斯卡全然不走这些路线,平衡点却让人觉得异常稳固。尽管参照体型,朋友们会戏称这一对像是《摩登家庭》里著名的同性情侣Mitch和Cam,却完全没有他们的戏剧化。

大学毕业后,二人一起从成都到了北京,去了同一家广告公司。过了两年,肖恩跳槽,没过多久,奥斯卡也跟着跳了。之后肖恩跳回第一家公司,很快奥斯卡也回来了。最终结果是,两个人不只住在一起,连工作都有无限交集。他们最长一次分开的时间,还要追溯到肖恩大学毕业那年,从此之后,没有分开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跟肖恩相比,奥斯卡要胖一些,安静不少,羞涩很多。他唯一主动回答的问题是:“以后移民去了国外,会担心寂寞吗?”答案干脆利落:“当然不会,我本来就不喜欢社交。”其余的时候,都是肖恩在说,即便问到他身上,也要肖恩戳戳他胳膊提醒他说两句。但其实奥斯卡才是两个人当中的主心骨。他说自己是个不太吱声却想一些奇奇怪怪问题的人。刚到北京的某一天,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街上。看到肖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奥斯卡就想,我为什么是我,以及,就是这个人了吗?这是他头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发现答案是肯定的。这个问题后来就没再出现过。

对肖恩来说,类似对彼此关系的自省的瞬间则要滞后得多。有一回他需要在网上支付一个款项,给奥斯卡打电话,当他说完“登录密码就是我常用的那个,支付密码也是常用的那个”后,意识到一件事:他们所有的社交账户和银行密码,互相都知道。手机也设了密码,但都将对方的指纹录入。现代社会,开放的手机,几乎就是开放本身。他们将一切暴露在对方眼前。

不只如此,移民要花一大笔钱。上个月他们刚交给中介的费用,用的是奥斯卡卖掉自己天津房子的钱。两个人的打算是,先将升值空间小的房子卖了作前期花销,等一切准备就绪了,再卖掉肖恩在北京的房子。外人看来这是桩大事,有一百个理由草木皆兵,得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于他们自己,却是细水长流的信任,不足为奇。在充满自我保护和理智划算的时代里,这种无条件的信任甚至有点浪漫。

有人婚前就因为买房子两家分别出多少、写谁的名字而谈崩,有人因双方家庭对嫁妆或彩礼数额不满意而谈崩。肖恩和奥斯卡,在没有婚姻制度这道屏障保护的二人,反而生长出某种强大的信任感。从这个层面,肖恩和奥斯卡或许因此获得了一种豁免,在人性考验这种大题目面前,他们得以免试。如果将互相信任量化为恋人长期相处的一道关卡,他们幸运地获得了先天优势。

台湾地区电影《喜宴》剧照

美国情景喜剧 《摩登家庭》剧照现实“喜宴”

但跟母亲相处,又是另外一种状态。

肖恩的母亲原来在大学工作,请了长假,到北京陪他读高中。不过,三年的独处,并未能制造出母子相依为命的亲密。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天气热,楼上邻居喧哗。肖恩没忍住,奔二楼跟对方讲理,要求对方安静。楼上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人,后来寻机把肖恩堵在了楼梯口寻衅。这回肖恩报了警,但这个地方也因此没法继续再住。搬家后好一阵,母亲仍在不断数落肖恩,觉得他当时不该如此冲动,害得他们只能匆匆搬家,住到了一个并不如意的房子里。肖恩觉得自己面临高考,压力本来就大,却还要承担这种没意义的数落,于是跟母亲对抗。一次吵架之后,他连续三个月没跟母亲说话。母亲几近崩溃了,问他,这辈子都不跟我讲话了么?肖恩才松口。

这件事后,肖恩觉得与母亲沟通是件困难的事。困难归困难,有些沟通却不得不进行。比如向家人坦白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我们当然很顺理成章地管这件事叫“出柜”,好比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这个词,并不在“60后”一代的字典里。这比接受一个像智能手机之类的新生事物,要难多了。

2013年春节,肖恩回家过年。父母惯常唠叨,一是希望他早点结婚,二是希望他能换个体制内的工作,稳定一点。这些热切的盼望,每年都听,肖恩原本打算混过去就好,但那回他父亲逼得有点紧,三人就吵了起来。

肖恩的父母之间感情也并不怎么好,早就分房而睡,有时候肖恩看他二人在家,半天也没一句对话。但这不妨碍父母将儿子的婚姻一事排在首要位置。肖恩逃离客厅,把自己关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母亲进屋柔声问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肖恩当下就有了向母亲坦白的冲动,反正这种事,再好的时机都是坏时机。母亲听后,大哭。肖恩正想抚慰,父亲的脚步在身后响起,像是电灯开关,急急扭停了母亲的哭。向父亲隐瞒真相这个主意,电光火石间,母子二人就达成了默契。

从此,母子二人算是站在了同一战线。父亲有时候会向母亲提议说,要不我们来个突然袭击吧,突然出现在儿子家中,看这小子到底在北京干吗。转头母亲就把这个消息告诉肖恩。三口之家的信任关系,穿插着斗智斗勇。

讲到此处,肖恩把自己择出来,评论一句,你看,他们两个的婚姻有多虚设,谁跟谁一边儿的都搞不清。

但肖恩的父亲倒不是完全处在无知无觉状态。肖恩带奥斯卡回去过,二人在北京同住的事他也全都知道。有时候回家,寒暄的老三样之一,不知何时已包含了关于奥斯卡的部分——他工作怎么样,交女朋友了没有,等等。后半题,在肖恩看来就是一种试探。他甚至断定父亲早已猜出大概,只是在他们母子合力隐瞒之下,还有最后一层窗户纸未去捅破。

那个春节后,肖恩与母亲的关系出现了奇异的转变。

首先他母亲开始自责。她将肖恩不喜欢女生,归罪于自己和丈夫之间的不和睦。她当然清楚,自己跟丈夫之间别说亲密关系,连起码的沟通都缺乏。这种自我归罪的前提,毕竟还是首先认为同性关系是一桩异常现象。肖恩需要安慰母亲。但一个究其本质要从社会学和生物学来做双重解释的原理,从何讲起呢?肖恩尝试过多次,都以失败告终。

肖恩宣布真相对母亲是个大事件,叫人猝不及防。这有点像李安的电影《喜宴》里的情节。男主角伟同跟母亲一起在医院走廊里,母亲得知儿媳怀孕,欣喜地咬儿子的胳膊,这是她跟伟同儿时的亲昵举动。伟同一把甩开,跳起身,宣布真相。电影中的母亲,第一反应同样是:“是他把你带坏的么?”

现实中的母亲的另一个转变,是她开始吃奥斯卡的醋。二人出去玩,如果母亲得知了,她一定会来责问,怎么不带我去?

我听到这段时,回想了一下自己曾经是如何跟男朋友的母亲相处的,我发现自己的首要原则是弱化存在感。这是一种并不明智的消极处理,没想到在肖恩家里,将“女人”换作“男人”,对立形势并无二致。

我觉得这个关系的奇妙之处在于,经过几年潜移默化,儿子另一半就是奥斯卡了这个事实,肖恩母亲其实已逐渐接受。不然,这个醋从何吃起。但肖恩和他母亲都未意识到这一点。一个放弃沟通,一个从未承认其合理性。

在北京的房子买好后,作为贡献首付款的父母一方自然也需来看看。肖恩的母亲就来北京跟他们二人住了几天。母亲住在小房间,肖恩跟奥斯卡住一间。但是肖恩也注意到了,奥斯卡尽力殷勤,嘘寒问暖,可母亲全程都眼神闪烁,未跟奥斯卡有过目光接触。身体语言很明白地在说,她是排斥的。这是三人最近一次共处一室,局促与尴尬的印象,在肖恩脑海里挥之不去。

虽然肖恩说,如果没得选,他一定选奥斯卡,但我的感觉是,儿女与父母的矛盾总是这样,爆发一次,又很快消弭于无形。血缘关系,第一级信任是无条件的利益,谁都是为对方好,比如出钱买房;更进一步的二级信任,即无条件的理解却难以抵达。最主要的原因,是许多人并无清楚的认识,这种信任其实是需要去“赢得”的。

如果明白这是一件需要付出相应努力的事,情势便会大不相同。两代人之间,亲密鸿沟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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